分卷(6)

    女人的手柔软细嫩，带着淡淡的芬芳。这是一双没有做过家务的、养尊处优的手，和王美兰那种干惯了粗活、铺满了厚茧的手完全不一样。可揉着他头顶的力度，又好像妈妈一样。李瑞景垂下头，忽然有些鼻头发酸。
    阿姨一直想生个囡囡，结果两个都是儿子秦曼丽嫌弃地瞥了眼陈毅，又笑道，你要是能生个闺女多好，阿姨等下去问问小季，看看你肚子里是不是个小囡囡。
    陈毅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，敷衍道，妈你要想带孩子玩，上白叔家住一阵子好了，他们家老幺刚生了一个闺女。
    李瑞景头顶的手突兀地离开了，秦曼丽收起笑脸，连嗓音都气高了八度，陈毅我给你脸了是不是？你跟陈卓一个个都老大不小了，成天在外面花天酒地不着家。妈盼着你们成家都盼多少年了？你还好意思提白家老幺，人家才28岁，都三年抱俩了，你再看看你！
    秦曼丽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，气着气着就哭了。
    陈毅生平最怕女人的眼泪，搂着哄了半晌，最后无奈道，要真是闺女就生下来，祖宗诶，您别哭了成吗？
    秦曼丽这才不情不愿地止住泪，提着包包去问白季孩子的性别了。
    陈毅揉了揉胀痛的额角，回头瞥病床上的人一眼，权宜之计，别以为我真想让你生下来。
    李瑞景正捂着肚子，这孩子平日里不怎么折腾人，也不爱动，方才却弱弱顶了他几下。大概是身体太虚了，连胎儿小小的动作都有些受不住，直觉想吐。他忍过一阵胎动引发的心悸，长睫抖动，掩去了大半情绪，只道，我知道，都听你的。
    第11章
    陈毅活了三十年，同时也在尔虞我诈的商场摸爬滚打多年，根本不是什么好哄骗的傻白甜。李瑞景一开始没及时打掉孩子，等他问起时还拿出几句现编的话来搪塞，他就知道对方存了些不该有的心思。
    母凭子贵，嫁入豪门，是多少小金丝雀都在做的春秋大梦。但李瑞景年纪还小，会抱有这样的幻想他也不是不能理解。
    之前陈毅觉得这个小情儿省心、懂事，也体贴人，待在身边久了，忽然没有会有些不习惯，所以没跟他计较。
    可现在这事闹到他妈跟前了，如果他妈再捅到老爷子那里，女人一哭二闹的撒撒娇，李瑞景肚子里的孩子怕是真得保下来。
    陈毅的父母虽是商业联姻，但感情一直如胶似漆。陈父陈兴平宠了秦曼丽三十多年，家族的生意都没让她操心过。秦曼丽每日无事可干，就爱跟小姐妹们约约饭喝喝茶聊聊天逛逛街。
    她出生在家境优越的大户人家，从小到大没有为生计发过愁，嫁给陈兴平以后过的也是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日子。
    做姑娘时被父母保护，嫁人了被老公保护，秦曼丽一辈子就没见识过社会的黑暗面，性子也单纯天真，大抵陈兴平就是看上了这一点，才会爱她爱得无法自拔。
    虽然陈兴平是个情圣，可陈家两小子却完全没有遗传到父亲的优点。
    陈卓十八岁就已经花名在外，在遇到时盛以前，他的花边新闻多到可绕地球一圈。不过这种吊儿郎当的性子，在睡到时盛以后却逐渐收敛不少，最近隐隐有向父亲妻奴属性靠拢的趋势。
    而陈毅是最烦被人管着的，所以他找情人的标准永远只有一个乖巧听话。
    秦曼丽就见不得他这花天酒地的臭模样，每次回家都要数落他一顿，巴不得他赶紧找一个情人扶正，然后再过上从一而终的美满生活。
    陈毅有时也想，大概傻女人就是命好。这世上有谁能爱别人一辈子呢？她碰上一个眼里只有妻子的陈兴平已经要烧高香了，偏偏还碰上两个同样宠着她不敢忤逆她意思的儿子。
    秦曼丽这人没什么兴趣爱好，日常就是吃个饭逛个街买个包再做做spa。几十年如一日的生活，过得再爽也嫌腻烦。一腻烦就容易无聊，一无聊就想攀比。在秦曼丽的世界观里，别人有的东西她也通通都要有。
    陈家在物质上是可以满足秦大小姐一切无厘头需求的，而她这辈子唯一碰壁的就是两个儿子的婚姻大事。眼见闺中那些小姐妹都抱孙抱得不亦乐乎，秦曼丽这边还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，她就有些接受无能。
    陈卓30岁那年将时盛追到手，她就不停念叨着要两人早日成婚，生个囡囡。如今四年过去了，时盛半只脚都没嫁进门，生孩子更是连计划都没排上。眼见那边指望不上，她愤怒的炮火就转移到陈毅这个小儿子身上来。
    隔壁老白家三年抱俩，而老陈家颗粒无收，这让秦曼丽抱孙女的执念也有了走火入魔的态势。
    陈毅面对他妈就像面对一整支催生大军，别说他本来就不想要孩子，哪怕是想要，这会儿也会被激起逆反心理。
    他有些烦躁，对着李瑞景更是没好脸色，手机给你买了新的，醒来联系下黄池，可能是要跟你说选角的事。
    嗯，你要走啊？李瑞景掀开被子下了床，落地时又是一阵晕眩，这次险些流产加上失血过多让他元气大伤，撑着床架才勉强站稳，你不陪陪我吗？
    不是有你助理陪着吗。陈毅伸手掐了一把他无甚血色的脸蛋，我忙。
    是忙着工作，还是忙着会新欢？李瑞景在心里嘀咕了一句。而后笑了笑，偏头用脸颊蹭蹭陈毅的掌心，神色如常地表现出小情儿该有的乖巧懂事，那你回公司注意安全。
    说着，还伸手帮陈毅理了理拽散的领带。
    陈毅压了压怒气，忽然想起这次过来是觉得刺伤事件中小东西受了大委屈，他原本打算好好哄哄他的。
    他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，对了，时盛粉丝那件事，摆平了。
    李瑞景的手下动作一顿，索性拆了领带，缓慢又认真地重新为陈毅系出一个漂亮的半温莎结。
    你有什么想法？陈毅低下头，刚好可以看见李瑞景头顶那个小小的发璇。
    没有。李瑞景喘了口气，说，对时盛哥没影响就行。
    他毕竟大病初醒，不能久站，这会儿浑身细胞都叫嚣着要罢工，完全是强撑着精神在与陈毅搭话。
    陈毅记得，自己最开始就是喜欢李瑞景这种没有脾气、乖顺听话的模样。可落到这件事上，他又觉得这小孩窝囊得让人来火。
    刚冒头的那点怜惜与心疼转瞬便不翼而飞，陈毅沉着声，居高临下看着人，怎么，时盛是你得罪不起的人吗？
    李瑞景有些困惑的抬起头，脸色似乎更差了，不是只是，他的利益就是公司的利益，当然也关系到你的从公司的角度来说
    你好好休息吧。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，陈毅沉下脸，索性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病房。
    **
    可算走了。李瑞景捧着肚子，又小心翼翼坐回了床上。
    医生嘱咐过，这段时间内他的情绪起伏不能太大，要安心躺着养胎。可一旦陈毅在，他的精神就会变得高度紧张，生怕哪句话又惹得金主不高兴了。
    前段时间他能明显感到陈毅是玩腻了，几乎将他冷处理了两个月。但这阵子两人的关系又缓和了不少，他原以为陈毅对他还是像以前那样，可有个孩子横亘在二人之间，就好像生生造出了一层隔离带，这让陈毅的心思又变得难以揣测起来。
    李瑞景本不是这种谨小慎微的性格，只是这么多年他习惯了看人脸色生活，能讨得金主欢心，他的日子也能过得舒坦些。
    陈毅对孩子的态度，仿佛李瑞景怀的不是胎儿，而是一颗随时能被引爆的不□□，他完全想不明白陈毅为什么会这样排斥一个小生命。
    可眼下他的身体十分虚弱，并不是适合思考的良机。
    晚些时候秦曼丽又过来了一趟，听说陈毅已经走了，气得用微信语音大骂儿子60秒。但很快又收拾好心情，和李瑞景讨论起来要买哪个牌子的婴儿用品。
    似乎是白季并没有透露胎儿的性别，她把那些粉粉蓝蓝的小衣服都加了购物车，还给李瑞景买了一大堆补血的营养品。
    陈毅的妈妈一点儿也不像他，热情得好似真把他当做准儿媳妇在看待。李瑞景数次想打断她旺盛的购物欲，但秦曼丽眼睛都不眨地就花了五万多。
    末了，她还捏捏李瑞景的小臂，语重心长道，你要吃胖一点知道伐？小季跟我说你营养不良啦，所以肚子才这么点点大。
    她看了看李瑞景那坐起时只有微弱弧度的肚子，说得激动时连方言也冒出来，侬千万不要怕身材走形，生完再减肥就是嘛。你们小年轻新陈代谢快得很，生完几个月就恢复啦。
    她絮絮叨叨的，一面数落医院的营养餐一点也不营养，一面打电话叫陈家的厨师以后定时定点来给李瑞景送一日三餐。
    李瑞景彻底放弃接话，就这么默默听着。
    他和秦曼丽待在一起时有种久违的轻松感，或许是这个人对他没有丝毫的攻击性，又或者是她忙前忙后张罗的样子，像极了在为儿女操持的妈妈。
    他只是，忽然很想念妈妈。
    第12章
    李瑞景这次受伤，躺了足足有三天才醒来。助理卢宏说起这件事，还有些心有余悸。
    当天早上他将情况如实上报给了李瑞景的经纪人林何欢，对方只说让小景休息好再开工，收尾工作她会协调人去办。
    除了公司内部，没人知道时盛的经纪人林何欢如今也是李瑞景的经纪人。
    前两年陈毅还在疯狂给李瑞景砸资源的时候，公司曾经挖了一个特别厉害的经纪人来带他。
    只是那人牛逼归牛逼，却没什么契约精神，带了李瑞景没一年就跑路了，还高薪跳槽去了星环影业的竞争公司纳什娱乐，现在在带纳什的小一哥江临。
    鉴于这三年里李瑞景本身没有扑腾出什么水花，公司干脆就把时盛的经纪人拨给他了。因为害怕时盛粉丝知道了大闹，这件事对外一直是保密状态。
    林何欢虽然被指派带李瑞景，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的时间精力都放在了时盛那边，公司能运作的资源更是100%倾斜到了时盛方。
    李瑞景能拿到的影视剧、商务、时尚资源全是一哥挑剩下的，这也导致了时盛粉丝一直追着他骂是吸血挂件。
    对于这些事李瑞景其实并不在意，他和时盛在人气、变现能力上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，如果让他们同时争抢一个资源，那绝对会被说成是登月碰瓷。
    可对比公司里那一大批嗷嗷待爆的小演员，他们甚至连经纪人都不配拥有，李瑞景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已经要感恩戴德了。
    不过他可以做到豁达，助理卢宏却不能。
    这事真就这么算了？卢宏夹了一筷子鲈鱼，嚼吧两下吞了，想想还是有些气不过，欢姐这心偏得也忒厉害了，时盛上次晕倒住院，她给人忙前忙后的，还给娱记发红包。怎么你在这躺了一周，她跟没事人一样。
    陈家大厨做的菜品色香味俱全，桌上大半的菜都被卢宏大快朵颐干掉了。李瑞景身体还虚，吃什么都有些反胃，只能捡着银耳粥喝一喝。
    他很快就饱了，擦擦嘴巴道：欢姐忙着收拾烂摊子呢，刚刚还给我发了条消息，叫我安心休养。
    那烂摊子又不是你整出来的。卢宏这个人比较心直口快，飞快瞪了李瑞景一眼，道，被人捅了还要和解，你说你憋屈不？
    不和解我等着陈卓找上门吗。李瑞景直视他灼灼的目光，也不恼，你说是被陈卓骂一通，然后强制和解憋屈，还是现在憋屈？
    卢宏被饭噎了一下，忙拍着胸脯道：靠都特么憋屈。
    李瑞景竟然笑了笑，还给他递了杯水喝。
    等缓过来了卢宏才道：我不知道你这人是天生缺心眼，还是太会为别人着想。她那刀子要再偏1厘米，就把你的肾捅个对穿了！
    描述得太有画面感，李瑞景脑补出那血淋淋的场景，腹内忽地一动，他赶紧捂着肚子道，大哥你别讲这么血腥的话题！
    不讲了不讲了。卢宏怒其不争道，你圣母你说的都对。
    他俩年龄相仿，卢宏要稍长两岁，平常也爱小打小闹的，卢宏没少说过揶揄的话。李瑞景从不计较这些，但这次他却尤为认真道，这不是圣不圣母的问题，有时候事情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妥协。
    他这样严肃弄得卢宏的语气也不由得郑重起来，那你倒说说，你妥协了这么多次得到了什么呢？
    谈话进行到这一步其实已经涉及到了两人价值观和人生观的互博，李瑞景垂头想了想，道，现在是没什么，但人生并不是每一次付出都有回报，回报也不会来得那么及时。
    所以我就说你缺心眼，越妥协人家越不会珍惜，他们只会把你的一切牺牲都当成理所当然。卢宏饭也不吃了，拿出以前的事桩桩件件数落他道，今天是时盛粉丝捅了你的腰，明天后天呢？要是他的粉丝里又出了个疯子，把你的脸划花了，陈卓再出面摆平，你以后要怎么办？你拿什么拍戏？拿什么养你爸？你还想不想红了？
    连环炮似的发问让李瑞景陷入了长长的沉默，他深吸了几口气才道，这件事里，你觉得我有选择的余地吗？
    还有他打断了卢宏正欲反驳的嘴，不是说了不谈血腥的话题吗？它又踢我了。
    病号服下那一抹小小的弧度堵住了卢宏的喋喋不休，李瑞景把饭菜推到他那边，道，再放都要凉了，你快点吃，不然晚上秦阿姨过来又得说我。
    秦曼丽现在找到了生活的新乐趣，白天去逛街买各式各样的婴儿用品，晚上就过来探望李瑞景，还要检查餐盘子里的饭菜情况看他有没有在好好吃东西。
    而对李瑞景一口一个陈夫人她也特别不满，强烈要求他改口叫妈。李瑞景一想到陈毅那午夜12点包青天似的脸，这声妈死活也叫不出口。
    最后两人各退一步，选择了喊稳妥的阿姨。
    这事说起来卢宏也觉得神奇，豪门夫人不都是特别难相处的吗？尤其面对着要分家产的外姓媳妇，那可一个个都精明蛮横得很。然而秦曼丽就像个傻白甜，一门心思只想着小孙女，好像也并不介意李瑞景是在借腹上位。